写在《无锡县乡镇企业史1956-2000》出版之际

周解清

西汉高祖五年（公元前202年），无锡建县。在历经了2000余年的历史沿革之后，1949年分为无锡市、无锡县，市县同城。1953年建江苏省，无锡市为省辖市，无锡县先后属常州专区、无锡市、苏州专区管辖。1983年，实行市管县体制，无锡县回归无锡市管辖。1995年，撤销无锡县，基本以原区域设立锡山市。2000年底，撤销锡山市，设立锡山区和惠山区。

当今的无锡，以“中国工商名城”闻名，人均GDP在以工业经济为主体的地级市中长期居于首位。追根溯源，在于这个城市固有的“实业立世”的工商传统和人文精神，在于一百余年来民族工商业和乡镇企业发展所打下的深厚基础。1895年，杨宗濂、杨宗瀚兄弟建立了第一家近代机器工厂，开启了无锡历史上民族工商业风云变幻发展史的历程，无锡由此迈入近代化的轨道；1956年，无锡县东亭乡春雷合作社的数十位农民创办了被誉为“乡镇企业第一厂”的春雷造船厂，揭开了乡镇企业波澜壮阔创业史的序幕。两个阶段，前后延续一百余年；两个源头，无锡又“独揽于身”。无可置疑，民族工商业、乡镇企业“双源头”的形成与崛起，为当今无锡经济社会的发展存积了宝贵的物质和精神财富。

无锡县曾是以传统稻麦种植为主体的国家商品粮生产基地。1976年，全国南方水稻生产现场会议在此召开，无锡县委作了“围绕农业发展社队工业，在八分半地上闹革命”的汇报。1977年，全县工农业总产值比重，工业产值超过了农副业产值，标志着无锡县农村开始走上了工业化之路，经济形态出现了历史性的变化。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，随着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，农村剩余劳力更多地被释放出来，加快了乡镇企业的蓬勃发展。1992年7月，全国首届“中国农村综合实力百强县（市）”评比揭晓，无锡县在全国2400多个县（市）中以总分10000分排名第一。此后在1993、1995年两届评比中又蝉联第一名，实现了综合实力“三连冠”，被国家统计局、中国农村评价中心授予“华夏第一县”称号。

至1995年，无锡县以仅占全国万分之一的土地、千分之一的人口，创造了接近全国千分之五的国内生产总值。从农业高级合作社时期第一个农村造船业手工工场发轫，经过近半个世纪的岁月，无锡县的产业结构、生产方式、农村面貌、农民生活（就业结构、收入结构）至此都发生了根本性变化。对照国家小康水平指标体系，无锡县已基本达到小康水平。乡镇工业就业人数超过了纯务农人数，家庭收入主要来源于务工收入。乡镇企业所有制以集体经济为主，实现了共同富裕的社会分配格局。

无锡县乡镇企业改革发展和苏南其他县域经济，具有共性的历史实践，被归纳提炼为“苏南模式”。其特点是“三为主一共同”，即农村产业结构以工业为主、所有制结构以集体经济为主、经济运行以市场调节为主、走共同富裕的发展道路。

对于苏南发展之路的内在规律，有学者将其概括为“一化带三化、三化促一化”的双向循环，即：通过大力发展乡镇企业，促进农村工业化、支持农业现代化，推动农村城市化，进而实现农民知识化。在农村工业化基础上，依托乡镇企业实力反哺和武装农业，加快建设小城镇、发展服务业、培育现代人才；这个“三化”进程，又支撑和促进了农村工业化乃至现代化的扩展与提高。

1979年12月，邓小平在与日本首相谈话中，把中国实现“四个现代化”的第一步，具体化为“到二十世纪末，争取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人均1000美元，实现小康水平”。1983年3月，邓小平说：“我经江苏到浙江，再从浙江到上海，一路上看到情况很好。……看来，四个现代化希望很大。”“我问江苏的同志，你们的路子是怎么走的？他们说，主要是两条。一条是依靠了上海的技术力量，还有一条是发展了集体所有制，也就是发展了中小企业。”这里中小企业，说的就是社队企业。在这次视察后的第二年，也就是1984年10月，邓小平进一步提出了“到本世纪末翻两番，国民生产总值按人口平均达到800美元，人民生活达到小康水平”的目标，把实现“小康”作为实现现代化的阶段性目标，并明确了量化标准和实现时限。显然，苏浙沪之行让邓小平增强了信心。

在同一个历史时期，长江三角洲、珠江三角洲乃至东南沿海的广大农村，得风气之先，自下而上，先后走上了声色并茂的创业过程，创造了各具区域特色的一片辉煌，在中国农村发展史上写下了浓重的一页。

1993年11月，党的十四届三中全会通过了《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》，明确提出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基本框架和改革的方向，极大鼓舞了农村乡镇企业进一步发展和深化改革的勇气和信心。

回溯乡镇企业的发展历程，无锡县乡镇企业的发展始终伴随着以市场为取向的体制机制改革。1984年，无锡县首创“一包三改”，将农业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经验引入乡镇企业领域。这种从企业经营机制和内部管理机制入手、渐进而温和的改革，社会成本和代价较低，其经验曾影响和推动了城市国企的初期改革。1995年以后，无锡县乡镇企业针对多年发展中产权不明晰、政企职责不分、经营管理不尽规范等内在弊端，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探索。经过几年努力，在2000年左右，基本完成了以股份合作制、股份制形式为主要形式的改革，乡镇企业基本都建立起适应市场经济要求的现代企业制度，并转变了原有的投融资方式。

从此，“社队企业”“乡镇企业”“苏南模式”等，作为历史名词写进了共和国的经济史篇章之中，曾经的乡镇企业也汇入了以公有制为主体、多种经济成分共同发展的经济大潮之中，成为重要的组成部分，担负起乡村振兴和农村现代化新的历史使命。

早在1958年12月，中共八届四中全会作出《关于人民公社若干问题的决议》指出，“人民公社必须大力发展工业”。1959年3月，毛泽东主席就高瞻远瞩地指出：“我建议国家在十年内向公社投资几十亿到百多亿人民币，帮助公社发展工业，帮助穷队发展生产。”“目前公社直接所有的东西还不多，如社办企业、社办事业，由社支配的公积金、公益金等。虽然如此，我们的伟大、光明的前途，我们的希望，也就在这里。”经过几年经济调整，1966年5月，毛泽东主席又指出：“公社农民以农为主（包括林、牧、副、渔），在有条件的时候，也要由集体办些小工厂。”中央关于在人民公社体制内促进产业综合发展，尤其是发展集体工业的精神，为苏南农村基层干部和群众初期兴办社队企业增强了勇气和底气；同时，苏南地区社队企业的发展，也蕴含着基层政府和领导的胆略担当，与基层干部群众创新实践相结合的政治智慧。

拂去历史的尘埃，回溯过往，我们还是深深感受到伟人这一关系中国农村根本发展的历史远见。1978年后，农村人民公社“一大二公”体制被实践所淘汰，但在人民公社“三级所有、队为基础”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社队集体企业，却历经坎坷，冲破了“左”的政治思潮和计划经济的束缚，长成农村经济的参天大树。

中国农村人口众多和经济发展的不平衡性，仍然是当前中国最大的国情。中国经济体制改革先从农村突破，已被改革开放以来的实践证明。中国农村改革发展的先行地区，提供的根本经验是尊重基层和群众的首创精神，在实事求是思想路线指引下，解放思想，勇于创新实践，努力激发农村干部群众的积极性和创造性。尽管时代的车轮已经进入新的世纪，但“三农”问题依然是实现中国现代化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面临的重要问题。如果不能缩小城乡差距和农村人口比重，就没有农村的现代化，也就没有国家的现代化，这应该是制订政策和现代化方略的重要依据。

本人曾在无锡县农村当生产队长、乡党委书记，任县委副书记，在这里生活、工作过18年，洒下过青春的汗水。读完本书，感慨之余，谨将得到的启示和感悟记述如上。是为序。

（作者系江苏省无锡市人大常委会原主任）